天道酬勤 厚积而发
——读《中国历代画目大典》有感

丁薇薇

周积寅、王凤珠编著的《中国历代画目大典》最近由江苏教育出版社发行，此大典分为四卷，始于战国，下至清代。今年5月，首次出版了战国至宋代、辽至元代卷。该典的编成与出版为当代画坛所瞩目，引起学界人士的广泛关注和议论，说明其深藏的魅力和具有高度的学术价值。

作者周积寅现为南京艺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他致力于美术教育、创作与研究，为江苏省美术家协会理论委员会副主任、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1995年被国务院批准为享受政府特殊津贴专家。他潜心于中国画史论的研究，硕果累累，先后编著出版有《中国美术通史》明清卷、《中国画论辑要》、《吴派绘画研究》、《郑板桥》、《沈铨研究》、《周积寅美术文集》等三十余种。出于对中国传统文化遗产保护和研究的热忱，从二十年前起，便从收集中国古代画家传世作品和文献资料入手，开始了撰写这部绘画著录书的准备工作。其夫人王凤珠副研究员既是周先生生活上的伴侣，又是他事业上的得力助手，编著出版有《八大山人存世画目》、《扬州八怪绘画创作年表》、《郑板桥年谱》等。她充分利用工作于南京艺术学院图书馆的有利条件，为编纂这部大型的工具书做了许多基础工作。他们两人感情甚笃，志同道合，在艺术上刻苦探索，整整用去二十余年的工夫，终于完成了这一颇有特点的著作。

我受业于周积寅先生，捧读他的新著——《中国历代画目大典》，觉得这是一部颇有特色的中国古代绘画目录。就体裁来说，这是一部绘画著录书；从撰述方法而言，从各收藏单位入手，自古及今，是一部一条词目有多种内容的著录书。

“画目”的编著，自古有之。我国古代绘画的著录，始于南朝齐高祖萧道成的《名画集》，可惜早已散失；南朝梁宫廷绘画收藏目录《太清目》，是最早的绘画著录书籍之一，也已不存；唐代绘画著录留存于世的只有裴孝源的《贞观公私画录》，足以考证贞观以前存世名画；之后，各类著录书所见甚多，宋时米芾以随笔的形式著成《画史》，也是一部古代名迹的重要著录，而《宣和画谱》则是一部分门别类、也极具规模的官纂著录，此外还有杨玉休《宋中兴馆阁储藏》、周密《云烟过眼录》等；元代有关著录有汤允谟《云烟过眼录续集》、王恽《书画目录》等；明清时期，由于私人鉴藏之风兴起而促成编辑的著录最为盛行，著作之多胜过以往任何朝代，如明代有朱存理《珊瑚木难》、文嘉《钤山堂书画记》、陈继儒《妮古录》、张丑《清河书画舫》、郁逢庆《书画题跋记》、朱之赤《朱卧庵藏书画目》等；清代有孙承泽《庚子销夏记》、卞永誉《式古堂书画汇考》、顾复《平生壮观》、吴升《大观录》、安岐《墨缘汇观》、陆时化《吴越所见书画录》、孙星衍《平津堂鉴藏书画记》等，公藏绘画著录要籍有《秘殿珠林》、《石渠宝笈》、《国朝院画录》等；近现代有吴荣光《辛丑销夏记》、李佐贤《书画鉴影》、顾文彬《过云楼书画记》、福开森《历代著录画目》、张大千《大风堂书画录》等；当代中国绘画著录则有徐邦达《历代流传书画作品编年表》、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组《中国古代书画目录》等。

综观中国历代绘画著录，卷帙浩繁，能为我们提供丰富的绘画发展的历史资料，因而编纂“画目”是一件很有意义与价值的工作，对中国绘画的创作、中国绘画史的研究及绘画鉴定有着极大的帮助。书画著录书籍为研究者提供了方便，但由于零散众多，或编例的局限，有些不便翻检查阅，有些亦未注明图目何处已刊或诸家鉴定意见，在使用、借鉴、研究的过程中仍不免带有缺憾。由此，我也深感到不但此部《中国历代画目大典》的著者非常熟悉中国古代绘画著录的治学传统，而且本大典更为系统、综合和完备，有许多超于前人之处，无论在收录博物馆及其收藏作品上，还是在内容排比以至汇编方法上都是其他同类著作所不能比拟的，具有很强的学术性。

较之历代著录，全书所著录画目，以历代中国绘画存世之作品为范围，分战国至宋代卷；辽至元代卷；明代卷；清代卷共四大卷，篇幅浩大，内容众多。包括历代五千余名重要画家（包括佚名）的存世帛画、卷轴画，总数达七万多幅。书中所录画目，收集的史料范围极其广泛，采辑海内外六百多家博物馆（院）、美术馆、寺庙、美术研究院（所）、文化单位、高等院校以及私人收藏的古代绘画墨迹和有关历代绘画著录书籍汇而成编，还包括在画册中影印过但不知流传何处的作品，将许多原来分散的图像资料或文献资料汇集在一起，搜罗宏博，力求集古今著录画目之大成。因此，此书可称得上是一部大型的绘画著录书。

其次，此书的编纂体例比较完善。这是一部多功能的图文并茂的大型工具书，在汇编方法上一条词目辑录多种内容并且相互联系。以每一朝代画家出生年先后排列，其体例先列画家小传、后列画名，以一画名为一词目，包括画题、幅式、年代、材质、纵横尺寸、题款、印记、收藏、影印、著录、鉴赏等，每一画目尽量包含与此有关的所有信息。书中收藏列作品收藏单位，影印列曾刊印的书刊，著录列所见文献著录，鉴赏列所见的鉴赏词典及相关论文。在有的词目之下，还加上“按语”，包括历代诸家对作品的题签、题跋、鉴藏印、诸家对作品真伪鉴定的意见与争议的要点、作品流传情况及与作品有关需要说明的问题加以进一步的补充。全书按朝代编列、以收藏单位为顺序、先国内后国外、先公藏后私藏一一收录各条画目；并且各收藏单位收藏画家的作品，按长卷、立轴、条屏、屏风、册页、斗方、扇面排列；同一幅式的不同作品，有年代者在前，无年代者在后；每一朝代的无名款作品排在这一朝代的有名款作品之后。本大典还为大部分录入的作品配有附图，图录图版刊印的画家代表作，以资对照，文字表述和图像显示的功能兼而有之，更加方便研究。

此种简明扼要的编排体例与汇编方法为研究者提供了丰富的绘画史料和方便完备的检索途径，注重实用，也避免了以往的绘画著录书中夹杂的一些与绘画无关的记载，言简意赅，使绘画艺术展现出清晰的面貌。从中我们可以认识绘画作品的发展变化，看出各个时代绘画创作倾向和各个画家生平创作活动，通过比较、分析，有助于深入地研究。全书考证翔实，体例谨严，眉目清晰，一目了然，方便读者资以考订。

另外，此部著录书的内容甚为丰富，它的最大的一个特点还在于书中汇集了许多最新的信息、研究动态和研究成果。1985年5至6月，中国书画鉴定家谢稚柳、徐邦达、杨仁恺、杨伯达、薛永年一行五人，首次应海外邀请出访美国，对美国八家博物馆（美术馆）收藏的唐宋以来的名家书画459件作品进行了鉴定，并由薛永年先生记录整理成稿本，是为《访美所见书画录》。薛先生与周先生交情甚深，无私地将此稿本交给周先生参阅，所以这些专家的鉴定成果也在这部《中国历代画目大典》中及时地得到了反映，对研究有着重要的参考价值。

本大典在有些“按语”当中还注明了国内、国外的鉴定家对中国古代书画真伪的鉴定意见或分歧看法，特别是近年来海内外公开发表的一些作品的真伪鉴定意见在大典中也得到了反映。如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亚洲部在世纪之交举办了《王己千珍藏中国绘画精品展》，配合展览，该馆还举行了“中国艺术的真实性研讨会”，就这批古画的真伪问题尤其是传为五代董源的名迹《溪岸图》轴进行辩论、研讨。关于董源《溪岸图》的真伪曾引起轩然大波，在这次学术研讨会上美国、日本及中国海峡两岸的专家学者从鉴定的角度着重对此图之真伪进行辨析，谢稚柳、原收藏者王己千定为真迹；高居翰、李雪曼、古原宏伸都认为是张大千之伪作；方闻、石守谦、班宗华都认为是五代至北宋初的一幅古画和杰作，极可能即董源真迹；启功认为这是一张北宋画，张大千不可能模仿出《溪岸图》；杨仁恺则认为是北宋早期作品，但款字是后添的，作者是否董源，尚待进一步研究。《溪岸图》的真伪问题众所瞩目又尚未定论，对此各家都有评价，这些最新的情况、信息在书中也得到了体现。再如北宋词人、书画家张先《十咏图》卷系溥仪自故宫中携出之物，之后辗转从伪满长春伪宫中流散出来，直到1995年北京翰海拍卖会上才得以露面，后来被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对此幅卷轴画的真伪诸位专家也曾引起过争论，持有不同的看法，本大典也将此图卷及专家不同的鉴定意见及时地著录了进去。著者力图客观地叙述各家看法，反映出专家们对具体作品鉴定的意见，全面而又客观地提供与每幅作品有关的一切内容，于按语中注明，绝不独下断言。

书中录入的画迹以公认的真迹为主，也并不排斥真伪有争议之作，甚至也收录一些虽属摹本而不乏研究价值的作品，如顾恺之、吴道子、徐熙、李成、米芾等人，他们的真迹今已不存，但本大典著录的传为他们的不少作品对研究他们的画风还是有参考价值的。学界已有定论的，如原传阎立本的《孝经图》卷、李思训的《九成宫图》轴、王维的《江干雪霁图》卷等以“非×××所作”或“伪作”注明，真伪尚未有定论的作品注以“待考”或“存疑”的字样，对于各种不统一的画名也予以一一考订，表现了著者的严谨。

作者对需要进一步考辨的作品持审辨慎重的态度，为读者提供了中国古代书画真伪鉴定研究方面宝贵的材料与信息，有助于积极地推进中国绘画的研究，具有现实的必要性和重要的意义，因而此大典与诸多的著录书相比较是独具特色和深受时人推重的。

本大典的又一特色还在于拾遗补阙，除了为收录的各个朝代在画史中有记载的画家作小传以外，还从作品入手，为几十名被历来的美术史著作所漏载的画家作传。如隋画家智果，唐画家弘景，宋画家戒净、濮万年、张激、李相、季松、杨月言，金画家杨微，元画家赵子佼、夏叔文、张芳寂、月舟、永中、正悟、任伯温、陆仲渊、乐志轩等，在画史中均未见记录，著者不仅仅以文献记载为撰写的资料，而是本着“征其迹而可信者，著于篇”（张庚《国朝画征录》），根据寓目的画迹简括地评述了这些画家的艺术。

编纂这部大典，著者十分重视资料的开掘与使用，不断收集古代画家的传世作品，了解作品的收藏踪迹，大量翻阅史传、著录、印谱、诗文集、影印本以及相关的记载，作了大量的搜集整理、考据鉴定和去伪存真的工作。惟其如此，该大典才为读者提供了许多确凿有益的信息，订正了容易出现的主观臆测与疏误并少有不足。此书对历代画家及其作品起到检目的作用，不仅具有翔实、完备、丰富的史料价值，而且具有很高的学术价值、收藏价值，是一部对国内外学人及美术史论研究者学习研究极为重要的多功能的必备工具书。周积寅、王凤珠这一绘画著录书编写多年，可以说是集当今世界上存世中国历代画目之大成，这当然与著者弘扬中国传统文化的旨趣与潜心搜罗史料的努力是不可分开的。

在此，值得特别指出的是，作者周积寅、王凤珠于美术事业充满着热忱，都有着一颗赤诚的心。编纂《中国历代画目大典》，这是一项非常艰巨的文化工程，不能坐冷板凳和不能安于寂寞的人不可能做出真正的成绩，个人的精力和时间都是很有限的，做学问只有那些有许多事情需要做并且愿意去做的人才会拥有最多的时间，他们投身于自己的工作，早晨、中午和晚上都如此，少有懈怠，只有艰辛的劳动。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工程如此浩大的工具书便是在日积月累做分类工作时奠定起来的，他们参考了历代有关绘画著录的各种书籍，辛勤地收集了五千余名画家七万多幅作品，也包括近一个世纪以来出版影印的各类画册、图片等，考据严谨、广征博引、勤勉用功，体现出朴实严肃的治学态度和学风。他们将各幅卷轴画、帛画加以著录并图录画家的代表作，在汇编的过程中，又多次考证、校注，直到内容与形式完美后，他们才满意。

南京艺术学院的美术史论研究，俞剑华、罗叔子、温肇桐、刘汝醴、周积寅等前辈专家一直有着这样的传统，即十分重视系统扎实的资料工作，潜心于资料的积累、发掘、梳理、汇编，将这些工作视为史论研究的重要基础，他们埋头于研究，苦下工夫，持之以恒，具有深厚的学问功底和高度的责任心，实为后学者治学的榜样。

清代王永彬说：“有不可及之志，必有不可及之功。”（《围炉夜话》）周先生平日最爱画梅，更为赞赏“梅花香自苦寒来”的勤谨的治学态度，如此锲而不舍的精神和坚持不懈的耕耘远非一般人所能望其项背，时常感动着我，令我振奋，令我激动，令我感叹。工作是生命的组成部分，从事学术研究则是发乎内心的乐趣，正是这种精神使他们厚积而发，编著成《中国历代画目大典》，使他们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也必将获得坚实永久的声誉。

可以看出，周积寅、王凤珠呕心沥血编著的《中国历代画目大典》是一部继承了传统绘画著录要籍长处又有所发展的著作。在众多的著录书籍当中，这是一部特点突出、影响深远的好书。

丁薇：南京艺术学院美术学院 中国画论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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