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在基础  功在艺术
——读《中国历代画目大典》

薛永年

近年，学术界开始谈论学术腐败。学术腐败的表现之一，便是投机取巧，不肯下真功夫，却妄图欺世盗名，或者巧妙剽窃他人成果而不以为耻，或者诬蔑别人抄袭自己观点而引以为荣。在美术研究领域，真正懂得做学问的先辈专家，越是致力于理论的创新，就越是重视基础工作。记得王朝闻先生带领我们编写多卷本《中国美术史》时，便多次告诫大家重视资料工作。系统扎实的资料工作，是“摆事实讲道理”的前提，是使立论不架虚凌空而脚踏实地的保证，是最基本最坚实也最艰难的基础研究工作。

在南京艺术学院去世的温肇桐先生，即一贯潜心于资料工作。上个世纪后半叶，他在从事研究与教学的同时，一直致力于美术目录学，编写了《美术著述书目》、《美术理论书目》和《中国古代绘画研究报刊文章编目》（1949—1979）。目录学工作，其实是最关键的资料工作，《十七史商榷》的著者王鸣盛说：“目录之学，学中第一紧要事，必从此问途，方得其门而入。”我在美术史研究当中，就掌握前人论著成果而言，即从余绍宋先生和温先生的目录学著作中受益不少。

中国古来的书画史学者，向来十分重视书画目录的著述，留下大量书画著录书籍。自南朝梁《太清目》以来，书画著录之书，由只记作者作品名目，发展到详载时代、作者、名称、幅式、尺寸、质地、内容、书体、画法、款识、印章、题跋和流传；由某一藏家所有或鉴家过眼的著录，发展为汇编各家的著录。由于历代著录卷帙浩繁，不便查阅，至近现代更出现了便于检索各家画迹的《历代著录画目》（福开森著）《中国古画索引》（高居翰著）和便于了解名家作品流传的《历代流传书画作品编年表》（徐邦达著）。还由于书画毕竟是视觉艺术，把握作品光靠文字描述难于具体而微，为了像美术史家滕固所说“从作品中抽引结论”，甚至为了把古代的名家美术史写成视野更宽广的无名美术史，于是有了借助摄影印刷技术的图目问世，或以某处收藏为范围编写藏品集，或配合某一展览编写图录。这些图目无疑为学者画家提供了研究借鉴的方便，但零碎众多，缺乏按需检索的功能。有鉴于此，海内外学者更着手编写囊括各收藏单位历代名家及佚名之作的图目，推出了《中国古代书画目录》（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组编）、《海外中国绘画总合图录》（铃木敬等编）。可惜这几种图目，仍以目见为范围，不免遗珠之憾，加之限于编例所拘，或未注明何处已刊，何书已录，或亦未编列诸家鉴定意见，对于研究者的使用仍有美中不足之感。

大约正是在自家研究中有感于此，为了自助助人，周积寅、王凤珠伉俪毕数年之功，编写了《中国历代画目大典》。周积寅先生与前述温肇桐先生多年共事于南京艺术学院，又出于著名美术史论家俞剑华门下，一向治学谨严，学风朴实，不唯研究勤勉，著作等身，而且不畏爬梳之劳，乐于投入包括编目在内的基础研究工作。多年以前，他便委托我复印日人的《中国绘画总合图录》，后来又嘱我提供记录谢稚柳、徐邦达诸先生鉴画意见《访美所见书画录》稿本，告以着手编写《中国历代画目大典》的宏愿。后来我每次路过南京造访，积寅伉俪都抱出已堆积如山的这部书籍，书稿俱年与进，他们也一次比一次欣慰之情溢于言表。看到他们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的对待此书的编写，我每次都深受感动。最近，这部系统、综合、完备的画目著作的前两卷终于问世了，接到周积寅夫妇汇寄的样书，我实在是不胜快慰。

这部大典以收录历代中国绘画存世之作为范围，总计四卷，始自战国，终于清末，编入画家五千余人，名家及佚名画家作品七万余幅，图文并茂，洋洋大观。粗读之后，我感觉此书有三大特点为前此画目所无。一是规模大而收罗富。该书编录之作品，不限于一国、一地、一家、一派，而是力求集古今著录画目之大成，为研究者提供尽可能完备的资料与线索。其作品来源遍及海内外六百余家博物馆、美术馆、寺庙、学校、研究单位及私人藏家已刊书的图片，个人直接收集的未刊图片，还包括已不知流传何处但在许多画册中影印过的作品。就其内容丰富而言，已超过了任何一部已刊综合画目。

二是体例详而按语明。编书之粗精，首在体例，体例详明，始见学术价值。此书体例以朝代为序，每一朝代中先列名家画目，再列佚名作者画目。画目内依掌握资料尽可能分列画题、幅式、年代、材质、尺寸、题款、印记、收藏、影印、著录、鉴赏，最后为按语。其影印列曾印书刊，著录列所见文献著录，鉴赏列所见鉴赏词典，按语注题签题跋流传及诸家鉴定意见。大部分录入作品皆有附图，或呈示全画，或显现局部。文字要言不繁，附图直觉可视，可以说此书兼有了以文字表述为主著录和以图象显示为主的图目的特点，这也是以往同类书画目录书籍所不及的。

三是便查索和利研究。目录学之作，作为基础研究成果，既经汇集整理，有利于翻检，节省时间精力，又经比较参证，提供了“辨章学术，考镜源流”的线索。积寅此书亦然，为了便于查阅，凡属两人以上合作者，均在编目时采取按主要作者分列而互见的方法。对于在流传中导致一画多名或改订了时代作者的作品，亦追溯渊源，尽量沿用初始的作者画名，其余在按语中加以说明。辨明真伪，是作品研究的第一步，不加鉴选，有画必录，如《中国绘画总合图录》，则鱼龙混杂，扰乱视听。过恃编者一家之见，亦未免束缚读者眼界。本书编选虽以公认真迹为主，但亦不排斥真伪有争议待考作品，甚至也收录虽属临摹本而不无研究价值之作，又于按语中一一注明。其审慎之态度，无疑为进一步研究定论准备了必要的条件。这也是以往画目著作欠缺的优点。

正如美术史界耆宿王伯敏先生所称，此书“在书林中崭然见头角”，“是一部当代中国历代画目研究极为重要的工具书”，虽然限于时间条件也有些美中不足，如一些作品未能附图，所附各图来源于翻映扫描，部分略欠清晰，所列影印画集亦未及详注编者、出版单位及年月等。然而瑕不掩瑜，此书仍是迄今为止一部极有益学者画家研究中国画传统的集古今大成的工具书，一些不足相信也会在后两卷出版时弥补。我非常乐于向读者推荐此书，并对周积寅夫妇不避繁难，不尚空论，扎实治学，并甘为美术大厦垫脚石的治学精神表示由衷的敬佩。

2002/7/30

薛永年：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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