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观与微观
■ 《中国书法史·元明卷》作者 黄 惇
宏观与微观,是两个相互不能替代,又相互密不可分的观察方法。我写元明卷当然也是从史料开始,然后确定分期,划定流派,分析书家的流派归属、风格类型以及代表作品。可以说,一旦营构框架就必须宏观地整体把握。但随着深入则又必须回到文献和史料上来,从微观角度审察上述各项正确与否。如此循环往复,才渐入佳境,抹去尘埃,正本清源,逐渐接近历史的真实。有时宏观的把握却启迪于一个微小的细节,或者说一个命题的判断,往往就靠这种细节来支撑。
朱元璋建都南京之后,摒除一切胡元之制,以沿唐宋之旧。从绘画史看,元末四大家的文人风格,明显受到压制,而代之以南宋院体。于是,马、夏遗风,东山再起。按宏观把握,书法亦当如此,然而相反,作为有元一代的代表,赵孟頫的书风不仅没有被扼杀,反而继续受到时代的推重。这种有违当时历史发展的现象,在深入研究之后,才发现其深沉内在的原因,乃是明初在政治上推行程、朱理学的结果。而要解释这一书画发展在同时代却不同一的现象,必须以史料说话。我在当时代表皇家思想的《东书堂法帖》中,找到一个重要的细节。这部成书于永乐十四年(1416),由朱元璋之孙朱有燉集成的刻帖,在选书的立场上与朱熹的书法观完全合拍。由于朱熹对北宋的书法持否定的态度,因此在此帖中,自晋至元,凡名迹皆可收罗,独将宋人书法之代表苏、黄、米、蔡统统弃之,而仅收宋初苏易简一件,而且还是件《临兰亭》。如朱有燉在序言中所说:“至赵宋之时,蔡襄、米芾诸人,虽是能书,其实魏晋之法,荡然不存矣。”至于苏、黄,都懒得去提了。这个细节,对于我在宏观上判断明初的书法为什么仍然赵氏书风不断,为什么从洪武到成化,会出现绵延一个世纪的台阁体书风,都有非常重要的价值。
同样,判断一个书家、一个流派,也都需要从宏观到微观反复推敲。以徐渭论,人们很容易将他的艺术风格与大气磅礴、粗头乱服联系起来。然而其论书则崇尚“古而媚,密而散”。他曾多次谈到媚,认为“媚者,盖锋梢溢处,其名也姿态。”因此,当从大处把握其书风特征时,也必须洞察其内在的审美要求,恣肆与姿媚,可以说是徐渭风格的独特结合。
去岁尽,曾去北京参加“全国第四届篆刻艺术展”评选,紧张的工作间隙有三个小时的淘书机会。在琉璃厂的书肆中,偶然翻到《冰山天水录》的小册子。此书为明人所作,佚名。我曾在“徽商巨贾之收藏”一节中,引用其序言中严世藩掠夺徽商书画藏品的内容。以往未见原书,认定序言亦为佚名。当翻开序言部分时,发现序言末尾款署是乾隆时的赵怀王,于是即找笔纸,站在框架前逐字录下。接着,又翻到一本港版书籍,其中有考证元代王褘的家世,作风严谨而翔实。文中提到王褘兄王补等,作者从兄弟关系考证,指出历来许多书籍将王褘之“褘”错写成“ ”,即将“衣”旁错写成“示”旁,乃疏忽所至。王褘虽不是书家,但我曾在写元代代表书家吾衍时引用过王褘的《吾子行传》,这是必须写在注释中的。于是又喜出望外地将读到的记下。这一点之差,可谓细到了极处。三个小时,我未购书一册,空手而返,但却纠正两个也许我一辈子也发现不了的错误,收获可谓大矣!这大概也可称为微观的一个方面吧。
书法史上许多未知,要我们努力去开掘,包括宏观与微观都有未知者,这其中既需要缜密的思考,敏锐
的发现,同时也需要大胆的“创新”精神,开拓精神。然而二者不可偏废。从这个意义上说,大胆假设,小
心求证,对我们来说永远是个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