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文化与书法发展
■《中国书法史·唐代卷》作者 朱关田
我受命负责撰写的《隋唐五代书法史》，研究的重点拟在唐代文化与书法发展的关系，有关论述已为同道专家所认可的大约有三点，即唐代的“扬虞抑欧”之论，其标准不全在于书法艺术本身，而与帝王的评骘、家庭背景等有着密切的关联；禇遂良书风的形成，颇受当时台省书手的影响；而颜真卿书法风貌的孕育，一方面来自颜氏的家学渊源，另方面也颇受母族殷氏的孳乳。陈寅恪先生有言：“一时代之学术，必有其新材料与新问题。取用此材料，以研求问题，则为此时代学术之新潮流。治学之士，得预于此潮流者，谓之预流（借用佛教初果之名）。其未得预者，谓之未入流。此古今学术史之通义，非彼闭门造车之徒，所能同喻者也。”（《陈垣敦煌劫余录序》）近世出土的文献资料，尤其敦煌文书的发现和隋唐墓志的研究，为当前方兴未艾的书学研究提供了大量的新材料，同时也带来了大量的新问题。充分利用新材料，尽力解决新问题，是我们这一代书学研究者所谓预流的重要途径。这也是《隋唐五代书法史》的难点所在，急需考察研究。试举一例：
米芾《海岳名言》有称：“开元以来，缘明皇字体肥俗，始有徐浩，以合时君所好”云，参司空图《书屏记》所记时论，谓徐浩之书如“怒猊抉石，渴骥奔泉”，其怒猊之抉石，渴马之奔水，岂属肥俗之状。存世碑志，早年如《张庭珪墓志》(1977年伊川发现)，瘦劲不失华润，晚岁如《不空碑》，老劲平实，亦并非肥俗可讽。又参徐浩之论书，“夫鹰隼乏彩，而翰飞戾天，骨劲而气猛也；翬翟备色，而翱翔百步，肉丰而力沉也。若藻耀而高翔，书之凤凰矣。”（《论书》）其又何尝迎合时尚，力崇肥俗。况且，徐浩功名成就，乃在肃、代两朝，明皇之书，已见轻视，乾元初年窦臮撰《述书赋》有评“迹且师于翰林，嗟源浅而波细”者，便是。窦臮为浩之友，且曾入集贤院鉴定书画，乃浩之下僚，其所言者自当知晓。联想到米芾有称“徐浩为颜真卿辟客”，徐浩较之鲁公，年纪、职事并高，且属元载集团，为别一营垒中人，斯殆不知徐浩其人也。其实，徐浩之真、行书，虽囿于绳律，或有乏韵致，然参入隶法，亦不失为盛唐新风之始肇者，且久居中书，职掌集贤，声望之崇，影响之大，无人可及，中唐以后，墓志书法大多从其而出，新出诸志便是实证。
徐浩子侄，璹、现、珰、玫和顼、琯、珙并能承继家学，以书名世。近世并有墓志出现，著名如徐珙隶书陈齐卿《慕容相暨夫人唐氏墓志》、隶书李邕《崔沔及夫人王方大墓志》（崔祐甫补叙）、隶书王颂《崔暟夫人王媛墓志》、隶书邵说《崔祐甫墓志》（李阳冰篆盖），笔势圆劲，宜并为墓志精品。参阅徐顼《李皋志》，劲雄古拙，全出其叔季海之法，家学传统之久盛，是可概见。
又如近世论书，多喜作高论，每每随意所致，臆断书法渊源，如叶昌炽《语石》有称：“李北海碑版照四裔，自云学我者死。然陈怀志《北岳府君碑》、陆长源《灵泉寺元林禅师碑》、李绅《龙官寺碑》，即皆得其一体……陈碑遒健得其骨，陆碑排奡得其貌，李绅如香象渡河，金翅擘海，兼得其神与气，其最优乎。此三碑异流同源，皆为北海之津逮，《灵泉》其门庭也，《北岳》则登其堂。”《灵泉》、《龙官》是否出自陆长源、李绅之书，姑且不论，即以是碑而言，开元九年其立石之际，李邕书名未起，所撰碑版如五年《叶慧明碑》，韩择木书；七年《孔子庙碑》、十年《狄仁杰生祠碑》，并张庭珪隶书；十三年《杨历碑》，锺绍京补名并正书；《薛元允碑》，白羲晊隶书。其名，陈怀志尚不得闻，何以尊而学之？以是碑书法而言，亦未必肯让李邕出一头地？
又如韦纵正书《盐池临庆公碑》，贞元十三年立石，亦有唐名碑。康有为《广艺舟双楫》以为“有龙跳虎卧之气”，《语石》直谓其“用拨灯法，浇漓郁律，得鲁公之筋骨”。其实，是时颜真卿书名亦未见显隆，家族之外，无人私淑。反观《广艺舟双楫》以柳公权所书《高元裕碑》误归韦纵者，韦纵正书盖近柳书，乃为中唐新体，或出翰苑习气。后世每每以近徐浩、颜真卿风貌者归之于学颜，盖不明颜书亦出于中唐新体，形质几同矣。
隋唐书法史论，是我读研究生时攻读的研究方向，至今已18年，且已完成部分文献史料的准备工作，如变成了欧阳询、虞世南、禇遂良、李邕、徐浩、颜真卿、柳公权等名书家年谱及名家书迹著录考略和有关年表，然而随着著述的深入尤其对书法艺术人文背景的进一步思考，如儒、道、佛三教对书法的态度以及三教人士书法艺术的差异；基层书法家如书手、经生的社会地位、经济收入（稿费）、书写态度及其艺术的承传关系；又如盛唐书法嬗变的的中枢人物唐玄宗与张旭两人，唐玄宗为何一反皇室正统而独崇隶书，受谁影响，他的书法出自何人润饰？功利何在？张旭之颠与其草书之逸，有无必然联系，其书是否“如其人、如其志、如其学”……诸如此类问题，终是要解决的，解决得好，实在不容易。因是总感到条件有限，准备不足，才学疏陋而自出难题，有时写到艰难处，常常后悔，真不当过早地出手。后悔之心一起，奋进之劲立懈，庶几乎欲偃旗息鼓作收军计，这便是此书写作计划迟迟不能完成的缘由所在。
1998年6月13日于思微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