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的尴尬与情理的追问
四川省第三实验中学 罗 欣
联绵起伏的大山成就了故乡的恬静与美丽，万古长流的涪江滋养了故乡的善良与淳朴。我们自豪于故乡山水的美丽，更骄傲于故乡民风的淳朴，然而不久以前故乡发生的一件事情，让我们有太多太多的不解与疑问，我所以要把它写下来。
——题记
梅雨季节，是故乡山野最为生机勃勃时节：一阵雨过，山上的树更青，地上的草更绿，江中的流水更满，水中的鱼儿更欢；一阵云开日出，蓝天更蓝，白云更白，人们去山上放牧，去田里插秧，去江边打鱼……一切与世外桃源的生活是如此的相像。
“山伢子，不要在江边玩了！江水那么满，掉下去会淹死你的！”
“掉不下去的！”“掉下去也淹不死我们，我们都会划水哩！”
“你们真的不听话！掉下去看谁来救你们！”
……
这样的对话发生在陆老汉与一群孩子之间。
陆老汉今年已六十多岁了，原来在外地当工人，早些年因身体不好病退回村。他在江边办了个采石场兼加工厂，生意做得还算红火，因此他每天都要在自己的场子上转悠。大概是由于自己当过工人，因此如今陆老汉虽当了老板，但与雇佣的工人之间的关系还算是不错。只要陆老汉一出现在采石场，就会有工人与他打招呼：
“老陆，弟兄们正好累了，快发排火！”
“你个龟儿子，老子少发你工资了，欠你了！”
陆老汉话虽说得如此不客气，但一面说话，一面自然而然地从口袋里掏出香烟，一人一支，真的发了一排火，并且吆喝道：“歇会儿吧，歇会儿吧！”
陆老汉与工人们刚刚将烟点着，没抽两口，就听见江边传来孩子的呼救声——
“救命呵！救命呵！山伢子掉江里去了！”
陆老汉与采石场的工人循声冲到了江边，一看，浑黄的江水中，一把黑色的头发忽沉忽现，正被湍急的江水向下游冲去。“快下水救人呵！”陆老汉一面与江水一起奔跑，一面向他的工人吼着。“这么急的江水，怎么救？”工人回答说，竟一个也不肯下水。已跑出去一段路了，眼看着那一把头发快要被冲到江心了，陆老汉急了，只见他衣服也没脱，一下子跳进了江水，向那一把头发游去。浪头一个一个打来，陆老汉一个一个躲了过去，一个个漩涡将他旋了进去，陆老汉一次次钻了出来。终于，他抓住了孩子，他开始往回游，但江水太急，怎么也游不近岸，他与那个孩子，被江水裹着一起向下游冲去，眼看着一场灾难就要发生。愣在岸上的工人，忽然急中生智，他们扛来了一根长长的毛竹，把它伸向了江中，陆老汉终于拽住了众人伸给他的毛竹，拖着山伢子一起爬上了江岸……
正在这时，山路上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一面哭喊着，一面疯了似的跑了过来，她看见躺在地上的孩子好好的，一句话没说，便一把将孩子搂进了自己怀里……好半天，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她放下了孩子，并拉着他来到了正在拧衣服的陆老汉面前，让孩子朝着陆老汉跪了下来，泪流满面地说：“恩人，我和孩子死去的爹都谢你的大恩大德了！”
陆老汉一句话没说，只是转过了身去，将拧过的衣服搭上了旁边的一棵小树梢，然后解下裤腰上已被江水浸过的手机，拨弄了几下，放在耳边听着……
采石场的一个工人说：“光谢啥子用，你看你看，我们老板的手机、手表都没用了，你看这咋办？”
女人似乎愣了愣，拉着孩子用膝盖当脚，又转到了陆老汉的面前，深深地磕了三个响头说：“我知道我这一辈子都报不清你的大恩大德了，那就让孩子认您做个干爹吧！”
陆老汉说：“这倒不必了，你就给一千块钱吧！”
女人似乎一下子僵住在那儿了。陆老汉又说了一遍：“干爹就不要认了，你就付一千块钱吧！”
……
此后，一系列的尴尬出现了：
尴尬之一
山伢子娘摸遍身上的每一个口袋，只摸出一张两元的纸币和一个五角的硬币，她把它高高地递到了陆老汉面前。陆老汉看也不看，山伢子娘就这么高高地举着……
“这不是开玩笑吗，人家救了你孩子的命不说，一个手机，一块手表，这么点钱怎么够！”又有工人在一旁说。
……
山伢子娘举着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收了回来，泪水也不知什么时候也干了。她缓缓地站起了身，也将山伢子拉了起来，轻轻地说了句：“那你跟我到家里去拿钱吧！”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这会轮到陆老汉呆呆地立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来了。
尴尬之二
陆老汉来到了山伢子家。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家呵，里面除了一张破床、一口破灶，以及一些坛坛罐罐，几乎什么也没有，因此可以说是真正的家徒四壁，而且这“壁”也是破烂不堪，用手指轻轻一戳几乎就能戳个大洞。
山伢子娘对陆老汉说：“你等着，我去借借！”说着便出了门，连一杯白开水也没给陆老汉倒，陆老汉只好尴尬地坐在那里等着，等着……
陆老汉终于等到山伢子娘回家了，同时也等来了许多来看热闹的乡邻。山伢子娘将300元放到了陆老汉面前，低低地说：“我只借到了这么点，你先拿着吧！”说完后可怜兮兮地望着陆老汉，眼中又一次流下了泪水。
“我可不想再进你家的门了，你嫌我尴尬一次还不够吗？不行，你再去借！”陆老汉一点商量的余地也没有。山伢子娘哀求的目光在乡亲们的脸上扫过，她是想用目光求乡亲们帮帮她这个忙，让她渡过眼下的这个“难关”。
“山伢子娘，钱我家里多少还有几个，但今天不能借给你！”
“我家里也有钱，但不想借你，是不想给眼前这个人！”
“对，有钱也不给这种想钱想疯了的人！”
……
乡亲们愤愤地说着。陆老汉无语，山伢子娘更无语，她现在能做的只有再出去借钱。
尴尬之三
“本来我们还当你是个好人呢，哪知道你并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钱？”
“这生意人呵就是掉在钱眼里！”
“人家这孤儿寡母的，也亏得他开得了口向她要钱！”
“陆老板，你好歹也算我们这儿远近闻名的富户了，你就可怜可怜这孤儿寡母俩吧，你也看见了，早些年为了山伢子爹看病，这个家早不成个家了，别说是一千块钱，一百块也拿不出呵！”
“你这样可不是救人命，而是要人命！”
……
陆老汉就这样被涮着，尴尬着，似乎越等下去越尴尬，而更尴尬的是，这一次山伢子娘却干脆一去不回了。陆老汉此时他倒真有点后悔自己来到这儿，但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拼着命救人，怎么忽然之间成了“要人命”的了？
岂止陆老汉在追问，我们也在追问，许多人都禁不住追问，以下是我们的追问与人们的回答：
陆老汉索要的一千元，
山伢子娘该不该给？
山伢子娘：“应该。他的手机、手表都是因为救我孩子弄坏的，我应该赔他；再说他救了我孩子的命，不要说他只要一千元，就是要一万元也是应该的。”
当地的一名中学教师：“施恩不图报，这是我们中华民族的美好传统之一。陆老汉当初救人的壮举正因他自己后来的行为而大打折扣，其高尚性正被这区区一千元一点点吞噬掉了。”
采石场一名工人：“陆老板要的只是对手机、手表的赔款，并不是救人的报酬，况且这一千元买手机和手表还不够哩。”
清华大学的一名教授：“如果说陆老板当初救人是见义勇为，那他后来的行为就有点儿因利弃义。”
一名也曾救过落水儿童的高中生：“我觉得陆老汉索要这一千元，从道理上说没什么不应该，但从感情上又有点不应该……我也曾救过人，但我就没要人家一分钱——我觉得这更是应该的。”
一名律师：“我们应该把陆老汉的先后行为分开看。他救人的行为无论如何都是一种见义勇为，是高尚的，这一点不该有任何异议；他后面要钱的行为，看似有损于他前面行为的光彩，但实际上并非如此，一是他索要的并非是对救人行为的报酬，而是对自己损失的补偿，这无疑也是正当的，应该的。它之所以给人一种因利忘义的感觉，还牵涉到另外一个问题——”
如果你是陆老汉，
你会要这一千元钱吗？
我们将这一问题向许多人作了询问，得到的答案却只有一个，这就是：我不会要。
也许正是因为对以上两个问题不同和相同的回答，使陆老汉执着的行为陷入了一种尴尬。山伢子娘给不起这一千元，陆老汉理所当然采取的行为是穷追不舍，因为在他看来，山伢子娘给不起钱是她的事；但事实上是，陆老汉越穷追不舍，就越在尴尬的境地越陷越深；那么我们又不能不深深地问一句，这能怪山伢子娘吗？那么到底怪谁——
美丽道德的尴尬，到底是谁惹的祸？
谁能告诉我，谁能告诉我！
